我在体制的日子：参加饭局，我从来没有吃饱过
01这几年，我很少参加饭局。工作聚餐能不参加的绝对不参加，能把我约出去的，都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。我也不喜欢人多，偶尔的朋友小聚，都不会超过三个人，前不久，一个朋友攒局，以有某某领导出席，并能给我增加写作素材为由，邀请我参加饭局，被我果断拒绝。人多了我会不自在，况且，我自己越来越反感某些“谈事”的饭局。一个桌上，大家各怀鬼胎，互相都没有半点感情，一开口全是套路，座次等级森严，眼里盛满欲望，而那个众星捧月般被服务的人，看似拥有拍板的权力，也不过是一个高级的猎物。我不喜欢这样的场面，摆高踩低，人情凉薄，所以，除了朋友小聚，唯一参加的，可能就是偶尔的夏先生同事婚宴，蹭个喜庆吃喝。02最近，我们参加了一次夏先生同事的婚宴，对我触动很大。我们到的时候，有一桌正好有三个空位，一番调换之后，我们一家三口坐下了，我挨着夏先生，孩子挨着我和他们一个同事。夏先生跟他旁边的同事们聊天，而我在看手机，孩子就在一边把玩回礼赠送的小物件。不知何时，我看到小孩旁边的夏先生同事，在帮忙照应孩子。那个同事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，还是个大男孩模样，但对待小孩极其细致耐心。不厌其烦地跟小孩交流，帮他拿桌上的餐前小零食，帮他倒饮料，很快就跟小孩打成一片，两个人聊得甚欢。小孩也很不客气，什么都让叔叔帮忙，每次上新菜，还没等我照应，那个同事就会问小孩吃不吃，并给小孩盛碗
一起吃饭。新疆时间下班已是8点了，我们到达吃饭的地方时，已经9点多。我和领导到的时候，对方夫妻已经到了，在一个酒店的包间里，包间很大，装修得富丽堂皇，那对夫妻靠窗坐着，圆桌前面，是一个很大的电视，电视里播放着《动物世界》。十人的大圆桌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，餐桌正中，是用粉色大餐巾折叠成的白天鹅。天鹅颈很长，粉色的，在灯光的照耀下，骄傲地闪着光。我们刚进去，那对父母站起来，给领导让座，领导坐下后，我挨着领导右下方坐下。我观察那对夫妻中间有个空档，那个女士解释说，她女儿还在路上还没到。领导跟那对夫妻热情地交流着，我们静静地坐着，大约过了十几分钟，那个女孩儿才到。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，刚毕业的样子，皮肤白白净净，很文静，进来后，自动坐到她父母中间。女孩坐下就开始玩手机，她仰靠在椅背上，手机举着，看起来悠闲而自然，仿佛这个饭局跟她全然无关。她好像就是桌子正中那只粉色的白天鹅。05她父母开始了对我的轮番询问，她们看起来比孩子都热切。她们给女儿从大学选择哪个专业好考公务员，进哪个单位有熟人，到进入单位可以找谁照拂，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每个节点都准确无误，都有安排好的人，在前面等着帮忙给打点。那一晚，那对父母，我领导，她们轮流地询问着问题，女孩儿玩着手机，淡淡地，看起来漫不经心，只是偶尔被问到才答一句。她背后是他的父母，我的领导，而我坐在她们斜对面，看起来，我不是问题解答者，我反而是被面试者，我面前是三个考官，不，四个考官。我看看那个女孩，再看看自己，我背后空无一人。那顿饭，我吃得极不舒服，虽然那个父亲不时地说，让我边吃边聊，但我刚开始夹起菜，那个母亲又开始提问了，她们有问不完的问题，他们是比女儿更急切的人生探路者。她们女儿所走的每一条路，都是被父母提前规划和打探好的。那一晚，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，看着女孩，又看看自己，我内心意识到，有背景的孩子，她们轻松在哪里了。我自诩的骄傲，可能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，我们根本就生活在两个世界。她们什么事都不需要自己考虑，什么都会被安排好。而我们费尽心思想要去的罗马，她们原本就在那里，所以她们做什么都游刃有余，看起来松弛而美好。但最刺痛我的，其实不是这些，是饭桌上那个父亲对孩子的怜爱。那个女孩饭桌上没怎么吃饭，父亲每上一个菜，都会关切地让孩子吃，那种被疼爱，被照拂的感觉，我从来没有过。我几乎要掉下眼泪来，但我忍住了。好不容易熬到饭局终了，当我打车回宿舍时，在出租车上，看着霓虹闪烁，我感觉特别孤单，特别想家。从来没有那么想过。06我记得那次饭局第二天是周末，我重新去了那个饭店，按照自己喜好，点了很多菜。一个人在偌大的包间里，点了一大桌子菜，当服务员诧异地看着我，我镇定自若地等着菜上齐。菜上齐后，我才关上门。我想象着那个父亲慈爱的眼神，对自己说，你要多吃点，吃得饱饱的，就不想家了。我一口一口地吃着丸子、排骨，吃着吃着就哭出了声，边吃边哭，噎得难受。一直以来，我都觉得自己很厉害，一直在努力，一直觉得靠自己也能过上想要的日子，一直觉得，那样虽然辛苦，但都是自己踏踏实实地一分一毫地挣来的，因为此，格外有成就感。直到看到那个女孩，我内心的什么东西好像坍塌了一下，我才恍惚，原来有背景，可以看起来那样轻松，原来轻松的感觉是那样好。原来我也会累，我也想要有人在我后面。原来我也会羡慕别人，原来那个伪装着强大的自己，是不得不如此。那一晚，我就那样哭了很久，也吃了很久，吃得很饱，破天荒地，我放纵自己工作之外喝了酒。感觉喝了不少，但依然没醉，只是感觉胳膊和腿，又沉重，又有点轻飘飘的。回到宿舍，和衣躺下，沉沉睡去。07那天，当我吃完婚宴，观察着那个男孩的一举一动时，忽然又想起了那段经历，以及当年刚毕业的自己。跟夏先生聊起来，他说，那个男孩是前两年考进去的博士，专业能力一流，我说，情商也真高啊，前途不可限量。这几年，当我真正接纳了自己的出身，我发现我不再羡慕那些有背景的人了，转而觉得，那些没有背景，但靠自己一路打拼的人，非常有生命力。想到这些年，很多人都说，90后整顿职场，后来又说00后整顿职场，其实，整顿职场的永远是那些背后有人，可以无所顾忌的人。大部分人，不过是被世俗欲望牵制着，为了房贷车贷委曲求全的人。普通人如此，甚至已经看起来身居高位亦如此。想到这，我想起了婚宴结束那天，正好下大雨，于是，我们送同桌的某领导回家。在经过旋转门和电梯时，那个领导全程都是招呼着我们先进去，自己才会进。他是中国最顶尖大学的本硕博，高考状元，也是年轻有为的局长，其实他根本没必要，而他保持着这样周到的礼仪，我想，唯一的可能是，习惯成自然。所以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整顿职场，普通人家的孩子，不过是在整顿自己内心的秩序。但凡能爬到高处的人，一定是把自己姿态首先放低的人。如果要得到什么，必然会舍弃什么，全在于自己的内心。没有什么可自怜的，生而为人，都不容易啊。每个没有背景的人，都在拿自己现有的，尽快换成一点别的什么。08可能夜深人静时，谁都会羡慕那些生在罗马的人，但醒来后谁心里都清楚，人人生而不同，谁都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，没有靠山的时候，只能靠自己。没有伞的孩子，只能努力奔跑，只是希望我们缺失的，有一天，我们的下一代不会缺失。但当我们知道，我们的羡慕，我们的落寞，我们后背无人，都不是唯一，我们只是大多数，靠自己努力奔跑的人中平平无奇的那一个，我们就不会感到孤单。当脆弱和坚韧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轮番上演，当我写下这些时，我已经安顿好自己的内心秩序，我已经被自己治愈。人永远不会被打败，除非自己顾影自怜。而每个底层家庭出身的孩子，其实不管怎么样，都不要自责，不要苛待自己，你走的每一步，都是挣脱原生家庭，不断向好的一步，应该抱抱自己。你已经很辛苦了，要多给自己一点甜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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